——印象沂水县雪山梅园与造园人王春亭
沂蒙三月,春风初渡沂水。城东那座名曰 “雪山” 的山峦,早已不见冰雪痕迹,只留一个清逸的名字,在岁月里静静回响。3 月 8 日,我再踏雪山,赴一场与梅花的重逢。上一次到访是 2 月 25 日,沂南县民间文艺家协会与雪山梅园联袂举办 “梅缘” 联谊会,“梅缘” 石刻揭幕,《雪山梅园之歌》悠扬唱响。那日人潮往来,雅事纷呈,我匆匆采访了沂水县民协郭其祝主席、沂南县民协冯春明主席,以及梅园掌舵人王春亭先生,步履匆匆,未能细品园中景致,心中总存一份缺憾。此番再临,便是要将两次见闻相融,把这满园梅香与半生痴念,细细记取,以作留念。

车行约莫一小时,到达目的地,一股清冽幽微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浓烈,不张扬,却直抵心脾,似远山飘来的一缕琴音,又似千年未散的诗魂。循着暗香望去,粉墙黛瓦在花木间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古朴雅致 ——这便是藏于沂蒙深处的雪山梅园。入园处,一方匾额高悬,“雪山梅园” 四个大字笔意清癯,瘦劲如梅枝横斜,风骨凛然,出自临沂市书法家协会主席龙岩先生之手,一笔一画,皆与梅韵相合。


梅园占地五十余亩,不算宏阔,却移步换景,曲折有致。王春亭先生曾言,梅园以梅为魂,以松、竹、石为衬,更以梅文化石刻艺术为骨。园内景致,无一不围绕梅花铺陈:百梅图石刻长廊蜿蜒,咏梅诗词碑廊墨香悠长,咏梅对联影壁端庄雅致,咏梅闲章印谱坡错落山间;五福亭、知春亭、摽梅亭临风而立,暗香浮动榭、坐中几客轩、暗香疏影楼依地势而建;更有梅花科普知识馆、咏梅书画艺术馆、梅花精神与廉洁文化馆,将一株梅花的风骨、千年文人的情怀、一脉传承的精神,尽数收纳。

这座看似寻常的江北私家园林,早已载誉四方。2001 年 7 月,百梅图石刻被上海大世界基尼斯总部认证为 “大世界基尼斯之最”;2004 年 4 月,经中国梅花蜡梅协会批准,“中国梅文化石刻艺术研究中心” 在此成立,中国工程院资深院士、中国梅花蜡梅协会会长陈俊愉先生亲笔题写匾额,让这座沂蒙小院,成为全国梅文化研究的一方高地。自 2016 年首届江北梅花节启幕,至今已是第十一届,每至早春,园内梅海翻涌,暗香浮动,游人如织,渐成江北赏梅胜境,被世人誉为 “江北留园”。
我抬眼北望,群山连绵如黛,心中忽生疑惑:此山无雪,何以名曰 “雪山”?身旁的沂水县民协主席郭其祝笑着解惑,雪山之名源于古老传说,远古之时,此地仅有大山与马山,为齐鲁交兵要道,一日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天外飞来一座冰雪山峰,横架两山之间,冰雪三年方融,当地人便称其为 “雪山”。加之山上奇石林立,植被繁茂,自古便有 “雪山七十二景” 的美誉,山水灵秀与人文传说相融,让 “雪山” 二字,代代相传。王春亭补充道,“雪山梅园”之“雪山”则依据清代沂水籍诗人赵维新《登雪山》诗,用云气、朝烟、宿雾等描写了雪山的气势与景物,其在该诗注释中解释说,雪山“山巅远望如雪,故名。”

行至 “梅缘” 石刻前,沂南县民协主席冯春明先生感慨良多。他说,沂南民协与雪山梅园因梅结缘,揭碑、作歌,不仅是一场文艺雅集,更架起了两县文化交流的桥梁。雪山梅园在王春亭先生的坚守与耕耘下,已然成为江北第一梅园,既彰显了梅花凌寒独放、高洁坚韧的品格,也承载着先生对梅文化的赤诚与担当,必将推动沂南、沂水民间文艺携手共进,为沂蒙文化繁荣添砖加瓦。
沿着卵石小径深入园中,那条闻名遐迩的百梅图石刻长廊便在眼前铺展。130余米的长廊,镶嵌着100幅历代画梅精品,从宋代扬无咎的淡雅,元代王冕的超逸,到明代陈继儒的清隽,清代八大山人、金农、吴昌硕的奇崛,再到现当代画梅大家的神韵,跨越千年,尽汇于此。每方石刻约二尺见方,刀痕深浅,皆摹原作笔意:金农之梅清奇古拙,刀法便沉稳钝厚;王冕墨梅洒脱飘逸,线条便流畅灵动;八大山人之梅冷隽孤峭,石面之上竟似透出丝丝寒意,观之令人心静。
来到“咏梅闲章印谱坡”,自“坐中几客轩”东门出,左转拾级而上,便入“福寿路”。路东,一脉清溪蜿蜒穿石,潺潺而下。溪东景致尤妙,数十方咏梅闲章石刻星罗棋布于溪边观赏原石之上——或俯或仰,若有所悟;或聚或散,似含禅意;大小高低错落间,宛若天然成趣。这些闲章皆是方寸乾坤,多出自明、清及现当代篆刻名家之手。如杨澥的“梅花似我”藏着知己之契,吴熙载的“画梅乞米”透着文人风骨,丁敬的“梅竹吾庐主人”显露隐逸情怀,齐白石的“知我只有梅花”满含孤高之态,徐三庚的“梅隐”则暗含淡泊心境。石之温润天然与篆刻之古朴残破之美相融,一刚一柔,一粗一细,尽得东方美学意趣,令人驻足沉醉,流连忘返。
梅文化展室,墨香氤氲,书架上摆满了王春亭先生编著的典籍:《历代名人与梅》《咏梅斋号考略》《咏梅闲章探微》,还有新近付梓的《咏梅匾额撷趣》《咏梅名联鉴赏》。随手翻阅,字里行间皆是深耕细作,密密麻麻的注释背后,是一方斋号、一枚闲章、一段文人与梅相知相伴的往事。他说,与梅结缘,始于一本偶然遇见的梅花挂历。那日在书店,目光落在挂历上的梅花,竟久久不愿移开,那傲霜斗雪、凌寒怒放的姿态,瞬间让他想起了外祖母。1954 年出生的王春亭,一岁多便寄养在外祖母身边。外祖母的独子,抗日战争中英勇牺牲,两位老人晚年孤寂清苦,却从未向命运低头,从不向他人诉苦。那份在苦难中坚守、在寒冬里向阳的坚韧,正是梅花的魂灵。高中毕业后,他为自己取笔名 “继承”,这二字,伴随他走过军旅生涯,走过三尺讲台,走过商海浮沉,从未更改。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本梅花挂历让王春亭豁然开朗,先烈们 “千里冰霜脚下踩” 的浩然气概,与梅花 “独步早春” 的不屈品格,本就一脉相承。他要留住这份精神,传承这份气节,于是,便从自家小院开始养梅。一次从江苏购回五百多株梅苗,配以紫砂盆盎,下班之后,便一头扎进小院,与梅为伴。妻子将饭菜送到梅树旁,他就着淡淡花香啃食煎饼;一家人围着梅花,如同围着一团温暖的炉火,虽然清贫,却也满心欢喜。
雪山脚下,宏图大展。2000 年3月,王春亭在雪山脚下辟地五十余亩,将家中所有梅树悉数迁来。彼时的荒坡,无路、无水、无电,满目荒凉。他带着家人,亲手铺卵石、砌花台,一砖一瓦搭建亭台水榭,一草一木培植园林景致,“四君子路”“三友路” 蜿蜒山间,每一寸都浸着全家人的汗水。而让这座园林真正与众不同的,是那些镌刻岁月的石刻。他立志,要将历代咏梅诗词、楹联、画作、印章,尽数刻于青石之上,让梅文化在沂蒙大地,在江北沃土深深扎根。

此后十余年,他背着行囊,走遍二十多个省市,只为寻觅一处与梅相关的古迹遗存。为寻一方清代咏梅残碑,他在乡间小路徒步整日,天黑便借宿农家,次日继续追寻;为复刻一幅传世画梅佳作,他反复揣摩,废寝忘食,一锤一錾,精益求精。2001 年7月,百梅图石获基尼斯之最,一百三十余米长廊,百位历代名家,百幅梅花神韵,非印非绘,全凭他亲手雕琢。而后,咏梅诗词碑廊、对联影壁、闲章印谱坡相继落成,一座私家园林,终成为全国梅文化石刻艺术的研究中心。
咏梅书画艺术馆内,刻着南宋张功甫《梅品》中赏梅要诀,由“花宜称”“花憎嫉”“花荣宠”“花屈辱”四部分组成。当时张功甫家中有处梅园,他看到有些客人不懂赏梅要领,便列出品梅的五十八条标准,因而《梅品》成为我国梅文化的奇葩。为了进一步弘扬梅文化,让游人更好地欣赏这一艺术珍品, 王春亭在沂蒙山区山林野外、沟边崖下,寻到数百块赏石,从中甄选出五十八块用于雕刻《梅品》。专门请当代书法家王宝玉先生题写了《梅品》的内容,将这些赏梅佳境,一一刻于石上,散置梅林之间。如淡阴、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夕阳、微雪、竹边、松下等石刻,都既考虑石头的质感、肌理和形态,又照顾石头与所刻内容的内在联系,都注意石头的自然美与《梅品》内容所追求的韵味美有机地结合起来,收到较好的效果。1999年《梅品》石刻荣获中国第六届梅花蜡梅展览特别奖。此番到访,正值薄寒,轻烟缭绕梅梢,恰好应了诀中意境。我问王春亭先生,这诸多情境,最中意哪一种?他沉吟片刻,指尖轻点 “佳月” 二字:“待月夜登临,梅影疏斜,映于白墙,便是一幅天然水墨画。林和靖笔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便是这般景致。”我忽然想起杨朔先生所言:“一树一树的,每一树梅花都是一树诗。” 眼前这五十亩余梅园,两千株梅树,一千盆梅花盆景,三百余方石刻,二十余载寒暑,不正是王春亭以半生心血,一笔一画写成的长诗吗?这首诗里,有梅的清姿,有石的坚韧,更有一位贤者对一种精神的执着追寻,更是对一份传承的矢志不渝。

雪山无雪,却有梅魂;沂河悠悠,不负守望。辞别之时,王春亭先生送至园门,挥手之间,身影渐渐融入梅林剪影,与梅枝、与青石、与满园暗香融为一体。清风再起,梅香愈发醇厚,沁人心脾。那一刻我骤然懂得:这座园子,是王春亭献给梅花的情书,更是他献给心中 “继承” 二字的答卷。他继承了外祖母的坚韧不屈,继承了革命先烈的浩然气节,继承了历代文人爱梅、咏梅、赞梅的文化根脉,然后将这份沉甸甸的继承,埋进泥土,育成枝干,绽成繁花。驱车离去,梅香依旧萦绕鼻尖。不知今夜,沂蒙山间可有佳月?若有,我笃定,王春亭定会在暗香浮动榭中,静观月下梅影疏斜,静听风吹石刻清音。那是他坚守了近三十年的园林,更是他守护了半生的初心。
一缘牵梅魂,半生相守情。这一方梅园,这一位贤者,这一缕千年不散的梅香,终将在沂蒙大地上,写下最动人的文化传奇,岁岁年年,梅开不败,风骨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