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本文系丁再献先生为老战友、老同事方明同志所作的纪实性报告文学作品。文章翔实记录了方明从淄博“市委大院”走向“兵团荒原”,从一名普通的打字员成长为省级机关事务管理局处级干部的奋斗历程。作者以亲历者视角,生动还原了1970年代,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在黄河口“大孤岛”的艰苦岁月,重点刻画了方明“肩扛百八斤麻袋”的坚韧意志与“指运千钧案牍”的敬业精神。文中不仅纠正了相关史实细节,更通过“大院家风”“荒陲鼓角”等篇章,展现了主人公将兵团精神融入改革开放实践,参与打造机关后勤“山东模式”的时代风貌。全篇文史并茂,九个篇章、九副联语与七律诗篇相得益彰,既是对一位共产党员“行胜于言”高尚品格的深情礼赞,也是对新中国一代建设者实干精神的真实写照。
岁月无声,步履有痕。作为方明同志的老战友、老同事,执笔写下这些文字,心中感慨万千。我所认识的方明,并非叱咤风云的英雄,却是一位将平凡做到极致的行者。她1955年3月生于淄博张店,父亲孙卓峰同志1948年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淄博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母亲方菁同志来自上海,长期在淄博工作。她自幼在市委大院的熏陶中成长,沐浴着优良家风,聪慧好学,品学兼优,更是校宣传队的台柱子。1971年1月,16岁的她投身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一师,在黄河口“大孤岛”的盐碱地上,将市委大院培养出的那份从容与坚韧,转化为抗麻袋、清淤流的钢铁意志。此后,她从师部打字员做起,转战省直机关,历经以工代干、党校深造,一步一个脚印,于1999年成长为山东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宾馆饭店管理处副处长,2007年晋升正处级调研员,直至2010年退休。她的一生,是从“红土地”到“红地毯”的蜕变,更是将兵团精神融入机关事务的厚重教科书。在此,让我们拂去岁月尘埃,还原一位老兵团人、一位优秀女干部的赤子之心。
第一章、雏凤发清音
淄川钟淑气,绮岁负才名。
其一:勿忘在淄
回首往事,我时常惊叹于方明同志成长的起点之高与环境之优。1955年3月,她出生于淄博市张店区一个典型的革命干部家庭。父亲孙卓峰同志,1948年参加革命工作,历经战火洗礼与建设考验,时任淄博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是淄博地方政权建设的重要参与者。母亲方菁同志来自繁华的大上海,带着江南女子的知性与干练,长期在淄博市工作,将海派的精细与包容融入家庭生活。这样的家庭背景,绝非简单的“出身好”,而是一种极其宝贵的精神与文化的双重滋养。
更为重要的是,方明的童年与少年时代,是在淄博市委大院里度过的。那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与严明纪律的特殊空间。在那里,她耳濡目染的是父辈们谈论的国家大事、为民情怀与务实作风;她朝夕相处的是一群志同道合、家教严格的伙伴。市委大院的生活,赋予了她开阔的眼界、沉稳的气质和一种天然的“规矩感”。这与后来许多从普通工人或农村家庭子女直接入伍的战友相比,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成长逻辑——她不是因为匮乏而拼搏,而是因为懂得责任而奋进。
其二:常记于心
在学校里,方明显露出过人的聪慧。小学、初中,她的学习成绩始终在班级名列前茅,这不是靠死记硬背,而是源于良好的学习习惯与逻辑思维。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自幼酷爱音乐舞蹈,是学校宣传队的绝对核心与负责人。那时的她,既能登台领舞、演唱,又能编排节目,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组织协调能力与艺术表现力。这份在文艺活动中的历练,不仅塑造了她优雅的气质,更培养了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从容不迫的心理素质。可以说,是市委大院的家教家风,加上校园文艺的磨砺,为她日后无论是面对兵团的艰苦环境,还是应对省直机关的复杂局面,都储备了充足的精神钙质。
1971年1月,上山下乡运动波澜壮阔,16岁的方明面临人生抉择。到农村去?爸爸老家就是莱芜的农村,那里的条件他最了解,妈妈也去过,那里已早有知识青年了。冬天,寒风卷着山雾,往领口里钻。知青点的泥墙茅草屋四处漏风,夜里盖两床破棉絮还冻得打颤。吃的是地瓜干子饭,就着盐水煮野菜,胃里终日火烧火燎。凌晨五点摸黑上山垦荒,荆棘划得脚踝鲜血淋漓,泥水一泡,疼得钻心。最怕雨季,被褥能拧出水,只能裹着湿衣熬到天亮。想家时,就对着大山吼几嗓子,回声空落落的,只有林涛山响作答。那些城里来的半大孩子,把青春碾碎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苦涩里,也嚼出了几分韧劲儿。
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可不能让女儿去那里。凭着爸爸是市委办公室领导,她本可以有更安逸的选择。但她却毅然穿上不戴帽徽和领章的军装,投身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父母也曾分析过兵团战士的生活情况,虽不戴帽徽领章,但集体劳动、生活,有饭吃,比在农村好多了。但对方明而言,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个在红色摇篮中长大的孩子,对时代召唤最本能的回应。她带着书香门第的底蕴,走向了那片苍茫的“大孤岛”。
第二章、孤岛铸芳华
碱渍磨金骨,丹忱沃莽原。
其一:大漠实录
要读懂方明那一辈人的坚韧,先得看清他们脚下那片土地的模样,那可不是地图上随便画的一块绿地,那是真能啃掉人血肉的“大孤岛”。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师部驻地在垦利县友林公社(今黄河口镇)南侧,也就是原来的国营黄河农场总场。这地方邪乎,东边是渤海,北边是黄河,早年黄河改道,潮水来回倒灌,四面全是水,陆路不通,像个水中的孤洲,这才叫“孤岛”。后来大孤岛移到了黄河北岸,那里建起了一座新区,名孤岛镇。现在的孤岛镇隶属于东营市河口区,是胜利油田矿区重镇,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黄河三角洲生产基地驻区。1972年7月,胜利油田设立孤岛指挥部;1983年10月,划归河口区。1992年6月,撤销孤岛办事处,设立孤岛镇。
别看我将方明所在地描述的那么艰苦、那么原始,但诗人这样描述:黄河从黄土高坡奔至东营,卸下万里黄土,与渤海相拥处,黄浪如龙、蓝涛似玉,一线分明,是为“河海交汇”。大河息壤,泥沙年复一年淤积,海岸线向海推进,岁岁添出新陆,东营遂成“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初淤滩涂泥黄碱白,未几盐地碱蓬点染成红毯,芦苇扎根,柽柳延绿,潮沟如脉,候鸟来栖——沧海化桑田,不是神话,是黄河以泥沙为墨、以潮汐为笔,在渤海之滨活活写出的动态史诗。
其二:美景天造
对方明等这一群年轻人的足下这片土地,文学家们这样描写:黄河三角洲它还在生长,每年以几十米的速度向大海推进,仿佛不甘心就此定型。初生的土地是泥泞的,泛着白花花的碱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咀嚼时间的骨头。然而,死寂只是假象。深秋时节,盐地碱蓬率先点燃了这片荒原,从脚下一直烧到天边,那是铺天盖地的“红地毯”,浓烈得近乎悲壮,仿佛大地渗出的热血。与其并肩的,是连绵不绝的芦苇荡,风一过,万顷芦花翻涌如雪,把秋风都染得苍白。
方明虽不是文学家,但极具天赋,她曾这样描绘:在我们的周边,水是流动的迷宫。潮沟纵横,如同大地的血管,蜿蜒在滩涂之间,涨潮时满盈,退潮时干涸,循环往复,演绎着最原始的呼吸。偶见柽柳(红荆条)倔强地探出头,一簇簇细小的紫红花穗,在风中摇曳,那是盐碱地里唯一的胭脂。
方明描述:在距我们十九公里的地方,黄河两岸是水和草的天地,最生动的是天空与鸟鸣。这里是“鸟类国际机场”,丹顶鹤优雅踱步,东方白鹳展翅遮云,大天鹅携家带口掠过水面。它们的鸣叫,刺破了荒原的寂静,赋予这片新生地以灵气。夕阳西下时,长河落日圆,金辉洒满湿地,飞鸟的剪影被拉长,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一刻,沧海与桑田的界限模糊了。
黄河三角洲,不是一幅静止的风景画,而是一部正在书写的地质史诗。它用泥沙作墨,用潮汐作笔,用飞鸟作标点,在渤海之滨,写下一首关于生长、死亡与再生的长诗。在这里,你能听见大地拔节的声音,也能看见时间在泥土里留下的指纹。
这就是方明的感受,可以想象,这些年轻的兵团人,当时是什么感受!而这些景象,就在我们兵团战士的足下,这里自然包括了方明同志。
其三:年轻如火
夕阳像个喝醉的兵团垦荒队员,歪歪斜斜地挂在柳梢上,把最后一把金粉撒向黄河口。
在方明的眼前:当康拜因奔驰在广野上,兵团战士们铁锨和镰刀被扔在田埂,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在渠水里涮得哗哗响。这一天,肩膀被麻绳勒出了血印,脚掌被盐碱地蛰得钻心,但当几百号人直起腰,看见眼前的景象时,整个连队突然哑了——那不是哑巴吃黄连的哑,是被震住的哑。
晚霞染红了方明的脸庞,漫天遍野的碱蓬草,被晚霞点着了,从脚跟一直烧到天边,像是要把这一天的疲乏都烧成灰烬。年轻的小伙子们忘了疼,指着那片红喊:“嘿,这地咋还流血哩!”姑娘们则捂着嘴,眼里闪着光,一天的腰酸背痛,在这铺天盖地的红色面前,忽然变得不值一提。那红色太野、太艳,像她们憋在胸口、不敢宣之于口的青春悸动。
四十年后老排长张连云,亲自驾驶着他那辆巡洋舰越野,带上他当年的战友:刘清华、方明、杜仲曦和我又回到了这片土地,又享了一会当年的感受,别看就这一会,就令我们又幸福了好多年。
在我们刚才在的地方,这里风吹过芦苇荡,掀起层层白浪,那沙沙的声响,盖过了当年喊号子的粗犷,变成了此刻最温柔的抚慰。有人哼起了《边疆处处赛江南》,跑调跑得没边,却没人笑话,因为大家都在这调子里看见了家乡的影子。
兵团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有个爱写诗的战士,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纸,借着最后的天光,在上面写着:“我们把汗水种进了地里,大地回赠了我们一场日落。”旁边的战友凑过来,看着那片黄蓝交汇的海平线,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双满是血泡的手,竟然是在雕刻这个世界。
夜色渐浓,炊烟升起,窝窝头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大家扛着工具往回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没人说话,但心里都热乎着——这荒原不再是冷冰冰的荒地,它是活的,是有颜色的,是配得上他们这身军装的。今晚的梦里,或许不再有劳累,只有这片红地毯,铺在向明天延伸的路上。
这时方明的目光,顺着那片烧红天边的碱蓬草,把镜头切进了连队的院落。篝火刚点起来,干透的红荆条噼啪作响,像极了白天拉犁时关节的脆响。这时的篝火越来越旺,映红了整个西大地,也映红了方明的脸……西大地的歌声也传到了师部驻地。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首《打靶归来》吼得跑了调,已经是宣传队歌唱演员的方明,却带着几十个喉咙硬生生拽了回来。姑娘们围着火堆,把白天被汗水浸透、又被晚霞染红的辫子散开来烤,水汽蒸腾,混着廉价雪花膏的味道。她们不再矜持,甚至有点粗野地大笑,因为在这荒原上,斯文不值钱,只有力气才配活下去。
有个青岛来的女战士,白天挑担磨破了肩,此刻却把破棉袄一掀,露出红彤彤的伤口,大大咧咧地说:“这点伤算啥?咱这叫‘挂彩’,比那电影里的英雄差不了多少!”一句话,逗得大伙儿前仰后合,把一天的酸楚都笑散了。笑声惊起了远处芦苇荡的水鸟,扑棱棱地飞向月亮。
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一双双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上。有人拿出口琴,吹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旋律悠扬,和着风声、水声,还有年轻心脏怦怦的跳动声。没人跳舞,也没人说话,大家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火苗在瞳孔里跳跃。
在这片刻的宁静里,方明等这些年轻人,不再是城里来的学生,也不是地道的农民,他们是这片土地的暂驻者,是未来的拓荒人。火光映红了年轻的脸庞,也照亮了眼底的不甘与倔强。他们知道,明天的太阳照样会晒脱皮,风沙照样会让你眯眼,但只要今晚这篝火不灭,这歌声还在,这股子“兵团魂”,就能支撑着他们,在这片盐碱地上,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其四:爱情不露
有人问:兵团战士可以谈恋爱吗?答:兵团战士也是人,而且是一群激情四射的年轻人,怎么不能谈恋爱呢!那我就把视角切回到那个爱写诗的战士。白天他刚在那皱巴巴的烟盒纸上记下了“大地流血”,此刻,他靠着一捆高粱秸,就着篝火的光,又摸出半截铅笔头,在日记本的缝隙里,又写下了这样的现代诗句:
《篝火旁》
把白天的汗碱
从军装领口上抠下来
捻在这篝火里
噼啪作响的星辰
姑娘们散开的辫子
比那碱蓬草更红
在火光里一甩
甩干了潮湿的乡愁
济南妞露出的伤疤
并不丑
那是荒原发给我们的
最早的勋章
口琴呜咽着
把莫斯科的月光
拉得很长很长
盖住了远处狼的咳嗽
我们这些
被城市遗弃的字母
在这黄河口的泥滩上
重新排列
组成了一个
叫做“人”的偏旁
明天
太阳会晒干一切
包括眼泪
但我们今晚的火
已经烧进了
这片土地的年轮
这首诗写完,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得芦苇叶子都泛着银光。他知道,这片土地不会说话,但它记住了今晚的火光,记住了这群年轻人的体温。几十年后,或许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这黄河口的每一粒沙,都藏着他们当年的心跳。
其五:师部时景
山东兵团一师辖四个团还有一个独立营:一团就在师部这边的黄河农场,二团在利津黄河农场七分场,三团在广北农场,四团在寿光清水泊农场,独立营在支脉沟畜牧场。这几个团场,像钉子一样楔在垦利、利津、广饶、寿光的沿海线上。师部是孤岛的心脏,四周夯了一圈高高的防浪大坝。坝里头,南北向排着四排带连通走廊的平房,北边第一排那就是司令部。军务科、作训科、生产科、管理科,还有窦玉娇科长、张春明科长、郭润智老参谋,都在那里头办公。大院东边是家属院,东南边是机修厂、南边大食堂兼礼堂,还有师部招待所;师部大门朝北,大门东边是师部收发室,是我战斗过的地方;东侧一排平房,是司令部警通排驻地。大门西侧,是师部广播室等附属营房。师部大门路东北五十米是新安邮电局,路西北五十米是济南军区骑兵连。几公里外西边那片开阔地,就是俗称“西大地”的师部宣传队驻地。
出了大坝往东走五六百米,那就是著名的友林大集。这大集可是整个老孤岛唯一的血脉,农历逢二、逢七开集。一进集,先是新安公社供销社,花布、糖块、咸鱼干、胶鞋,堆得跟小山似的;往里走是骡马市,蹄子敲着地,粪味呛鼻子;再往东就是孤岛长途车站和新安饭店。紧挨着饭店后身,就是师部医院(一师医院)。这医院在当时可是高级地方,七十九间砖瓦房,白色的木门漆得半旧,走廊里一年四季飘着来苏水、酒精混着苦咸风的味儿。门诊挂着“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红布横幅,八十张病床,窗户透风,窗外就是白茫茫的碱滩。我们那时候年轻,清淤磨破了肩膀、抗麻袋扭了腰,都往那儿跑。穿白大褂的老军医大多是1940年代参加革命的,手脚利落,嘴上却严,一边往伤口上涂红药水,一边骂骂咧咧:“小鬼,扛不住就别硬挺!”方明有回排练晕在碱地上,也是被人架到医院,躺在那张铁架床上,输液瓶里的盐水一滴一滴,跟后来她在打字室里听铅字落纸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三章、激励一代人
屯垦守疆土,青春铸铁魂。
其一:文艺摇篮
1971年初,方明先我一年来到这儿。初抵之时,满眼都是白茫茫的硝盐,风一吹,跟下雪似的。我们住的是秫秸泥墙、纸糊门窗的干打垒,几十号人睡大通铺,枕挨枕、脚抵脚。喝的水是井里打上来的,苦得发涩,熬粥都发绿。冬天裹着棉袄顶风雪,夏夜蚊蝇黑压压一片,咬得人睡不着觉。
方明被分到西大地宣传队,几排土坯房围个小院,排练室地面坑坑洼洼,墙皮没干就泛出盐碱的结晶点,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着冷光。没有地板,没有暖气,练功就在泥地上铺层苇席,踢腿、下腰、合唱《我们走在大路上》,尘土跟着节拍一起飞扬。可就是这儿,撑起了全师汇演、连队慰问的全部热闹。高福贵参谋那大个子,平时笑话一箩筐,最爱逗我们,常隔着窗根听见西大地的手风琴声,就笑着说:“又是方明她们那帮丫头片子在折腾了。”
按理说,方明是宣传队员,又是女同志,还有市委大院的文艺底子,理应少干点活。可她不,割麦子,她冲在最前面,金黄的麦浪里,她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手上的血泡磨成了老茧;下大田插秧,泥水没过膝盖,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最让我忘不了的,是她抗麻袋。180斤的麻袋,男同志扛起来都打晃,她这个在张店城里长大的姑娘,弯下腰,沉肩,发力,那麻袋就像长在她脊梁上一样。她不仅能扛,还能稳稳走上晃悠悠的跳板,准确无误地把粮食抛进高高的粮仓。那一刻,我眼前哪是个柔弱的女孩,分明是个无畏的战士。劳作累了,她就领着大家在西大地唱《兵团之歌》,那激昂的旋律,穿透了黄河口的凛冽寒风,成了我们那段苦日子里最暖的火炭。
其二:岁月铭心
这一段“西大地”的日子,是方明人生中脱胎换骨的淬火。从市委大院的温润到盐碱荒原的粗粝,这不仅仅是环境的落差,更是精神的重塑。那“碱渍磨金骨”,磨掉的不仅是城市孩子的娇气,更是对安逸生活的依赖;“丹忱沃莽原”,是将个人的青春与赤诚,强行播种在这片看似不毛的土地上。她在友林大集嗅到的不仅是泥土与牲畜的混合气味,更是底层民众最原始的生活气息;她在师部医院闻到的不仅是消毒水的刺鼻,更是生命在极端环境下的脆弱与顽强。正是这段“遍地白茫茫”的岁月,把她从一个“能歌善舞的才女”,锻造成了一个“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战士。后来她在省直机关能够扛得住千钧重担,源头就在这大孤岛的风沙里,在这西大地的煤油灯下。
那时,黄河口这片“大孤岛”。满目苍凉,遍地盐碱,风吹过,地面泛起一层白茫茫的硝盐,正如歌谣所唱:“又有兔子又有狼”。环境的恶劣,远超城市孩子的想象。方明被分配到师部宣传队。按理说,她是宣传队员,又是女同志,且有学校和市委大院的文艺专长,理应受到一些照顾,多承担排练演出任务。然而,方明却从不把自己当成“特殊材料”里的特殊分子。
她深知,兵团是所大学校,更是个大熔炉,这里的“功课”首先是劳动。割麦子,她冲在前面,金黄的麦浪中,她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变成老茧;下大田,插秧除草,泥水没过膝盖,她从未皱过眉头。最令我至今难忘,也最为之震撼的,是她抗麻袋的表现。在粮食入库时,180斤装满粮食的麻袋,即便是身强力壮的男战士,扛起来走两步往往也会踉跄不稳,甚至败下阵来。而我们16岁的方明,这个在张店城里长大、在市委大院里穿梭的姑娘,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与韧性。她弯下腰,沉肩,发力,那沉重的麻袋仿佛长在了她瘦削的脊梁上。她不仅能扛得起,还能稳健地走上晃悠悠的跳板,准确无误地将麻袋抛入高高的粮仓。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孩,而是一名无畏的战士。劳作之余,她常常带领宣传队队员哼唱《我们的队伍向太阳》,那激昂的旋律,穿透了黄河口的凛冽寒风,成为我们艰苦岁月中最温暖的精神火炬。方明的青春,就这样在汗水与歌声中,将市委大院的文雅,淬炼成了兵团战士的刚毅。
其三:兵团精神
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1970年3月组建,1974—1975年撤销,仅存约五年),是“备战备荒为人民”年代里一支“亦兵亦农、劳武结合”的准战斗力量。数万山东城镇知青、复员军人与下放干部,在黄河口盐碱滩、广北荒原、胶东林场、微山湖畔,以军装为衣、以号子为令,把“平时能生产、战时能打仗”刻进青春。
所谓“兵团精神”,可凝为四端:一是为国扛事的忠诚担当——在“要准备打仗”的号令下,把个人命运系于山河安危;二是向荒滩要粮的艰苦创业——排碱挖沟、抢收抢种,血泡结茧,把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改成金浪翻滚的麦田;三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硬朗作风——扛百斤麦包、顶渤海寒风,劳动与刺杀投弹并举,柔肩亦能荷枪;四是战友同甘、青春互暖的纯粹情谊——男帮女担、病号饭香,连队像一所大熔炉,炼出一辈子的骨气与念想。
它虽然时间短、建制撤,却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淬出永不褪色的精神年轮:不避粗粝、不负时代,把最普通的劳动活成了守护家国的仪式。这份“兵团魂”,至今仍是山东人谈起来就让人眼睛闪亮的青春证词。
第四章、案前传真知
指底敲冰骨,毫端见匠心。
其一:选调师部
1973年,鉴于方明同志在劳动中的突出表现和良好的政治素养,她被调到师司令部军务科担任打字员。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标志着她从体力劳动为主向脑力与技术劳动结合的转型。打字员,看似普通,实则责任重大,属于核心保密岗位。当时的师司令部,人才济济,更有一批值得我们终生尊敬的老首长、老前辈。军务科的窦玉娇科长,是一位1944年就参加抗战的老革命,他对我们年轻人既严格要求,又爱护有加,像慈父一样关心我们的成长;陈参谋是浙江人,1946年参加革命,待人温和,总是耐心地指导我们这些新兵蛋子;高福贵参谋,滕州人,个子高大,幽默风趣,故事一个接一个,是师部公认的“故事大王”,但在工作上却一丝不苟,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般的年轻人关爱备至;作训科的张春明科长,从济南军区司令部调来,为人严肃,不苟言笑,但办事极其认真,是我们的榜样;特别是作训科的老参谋郭润智,1929年生,河南南阳镇平人,1948年参加解放军,曾是四野炮一师的通讯兵、炮八师通讯参谋,阅历丰富,他将我们这些年轻人视如己出,不仅在业务上传帮带,更在生活上嘘寒问暖。
其二:努力进取
在这样一批老革命的身边工作,方明深受熏陶。打字室里,她面对的是枯燥的铅字和轰鸣的机器,但她将这份工作视为战斗。她深知,每一份文件都关系到部队的指挥与运转,容不得半点差错。她苦练打字技术,力求又快又准,将市委大院里那种精细、严谨的作风发挥到了极致。当时还有一位打字员吴华丽,也是淄博老乡,她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而我那时担任师部收发员,团组织关系在警通排,业务上归作训科管理,办公室就在军务科隔壁。我们这些年轻人,在老首长的呵护下,形成了一个团结友爱、积极向上的战斗集体。方明在这个岗位上,不仅练就了过硬的业务本领,更重要的是,在窦科长、郭参谋等老一辈革命家的言传身教下,进一步锤炼了严谨细致、保守秘密、甘于寂寞的职业操守。这段在“将星”照耀下的军旅生涯,为她日后在省直机关长期从事重要岗位工作,奠定了坚实的政治基础和作风基础。
第五章、省垣启新程
鲤化鹏程阔,云翔奋祖鞭。
其一:告别兵团
1974年12月,随着国家战略调整,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完成历史使命,建制撤销。这对于我们每一个兵团战士来说,都是一次重大的人生转折。方明同志凭借其在师部期间的优异表现,被分配至山东省机关行政管理局办公室,继续担任打字员。我也从一师被选调到管理局办公室,担任了通信员。从地处荒远的黄河口,来到省会济南的省直机关大院,这无疑是一次“鲤鱼跃龙门”式的跨越。然而,环境的巨变也带来了全新的挑战。兵团时期,管理军事化,架构相对简单,师部下边只有四个团;而省机关事务管理局,作为服务保障省级党政机关的核心部门,不仅直接服务于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等首脑机关,其工作触角还延伸到全省十七个地市,具有极强的政策性、指导性和服务性。
其二:进入省城
初到省局,方明面临着从“军事思维”到“行政思维”的转换。但她迅速适应了新角色。她将在兵团练就的雷厉风行、严谨细致的作风,无缝衔接到机关工作中。在办公室打字室,她依然是那个默默无闻、埋头苦干的方明。不同的是,她处理的文件规格更高、涉密程度更深、影响范围更广。她深知,省直机关是全省的“首脑机关”,自己岗位虽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她更加注重政治理论学习,提高政治站位,严格保密纪律。从黄河滩涂到泉城济南,从兵团战士到机关干部,方明同志迈出的这一步,是她人生境界的又一次升华。她没有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而是将兵团精神中的“艰苦奋斗”转化为机关工作中的“精益求精”,在新的起跑线上,再次蓄力,准备迎接更大的挑战。这段省直机关初期的历练,让她开阔了视野,增长了才干,也为她日后走上领导岗位积累了宝贵的行政管理经验。
第六章、勤学步青云
黉宇穷真理,兰台建硕功。
其一:变革年代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也给方明同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她没有被年龄和学历所束缚,而是紧紧抓住时代的脉搏,开启了自我革新的征程。1978年,她以“以工代干”的身份,继续在岗位上发光发热。她深知,要适应新时期机关工作的要求,必须补齐文化知识的短板。1984年,通过不懈努力和组织考察,她正式转为国家干部,成为局办公室的一名科员。这一步,对她而言意义重大,标志着她从一名工人编制的人员,转变为国家公职人员,是其职业生涯正规化的开端。
其二:稳妥进步
此后,她的晋升步伐稳健而扎实。1988年任副主任科员,1990年任主任科员。每一次职务的变动,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刻苦学习与辛勤付出。在此期间,她作出了一个极具远见的决定:进入中共山东省委党校进行系统的高等教育。省委党校是培养党的领导干部的摇篮,学习期间,她如饥似渴地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党史党建、档案管理以及现代管理知识,于1996年圆满完成了学业。这次学习,不仅是学历的提升,更是理论功底和政治素养的全面重塑。
1997年,她顺利通过了全省统一组织的公务员过渡考试,完成了从“国家干部”到“国家公务员”的身份转换,这标志着她的知识结构和工作能力完全达到了国家公务员的标准。1999年,方明同志迎来了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被任命为山东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宾馆饭店管理处副处长。从一名普通的打字员到副处长,她用了二十五年的时间。这二十五年,是个人奋斗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的二十五年,是“勤”字当头、“学”字为先的二十五年。她用实际行动诠释了“知识改变命运”的真谛,也为所有基层干部树立了通过努力学习实现自我超越的光辉典范。

第七章、儒雅亦铿锵
仪态涵修养,谈笑挽狂澜。
其一:热情好客
方明在担任局宾馆饭店管理处副处长、办公室副主任和调研员期间,其工作范畴虽不直接负责一线接待,但她自幼练就的能歌善舞与落落大方的气质,却在各类大型公务活动、对外联络及机关文化建设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在重要接待场合,她仪态端庄,举止优雅,谈吐不凡,将山东人的热情好客与机关干部的严谨干练完美融合,展现了极高的综合素质与个人魅力。这种由内而外的“儒雅”,并未冲淡她骨子里的“铿锵”。
其二:勇于担当
在主政宾馆饭店管理处期间,她敏锐捕捉到改革开放深化期的痛点,参与主持推动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她大胆引入市场竞争机制,坚决破除“等、靠、要”的旧思想,强力推行全员劳动合同制和岗位责任制;她致力于改革机关酒店的服务规范,将过去那种只对“长官”负责的服务模式,转变为标准化、规范化、人性化的现代服务模式;她狠抓内部管理,开源节流,降本增效,使省级机关宾馆饭店焕发出了新的生机与活力。
在她的努力下,省级机关宾馆饭店不仅摆脱了困境,而且服务质量显著提升,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实现了双丰收。山东的经验,引起了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高度关注,多次在全国机关事务系统的会议上作典型发言,被誉为“山东模式”,在全国走在了前列。方明同志以其卓越的领导才能和改革创新精神,将兵团时期那种敢闯敢试、敢为人先的劲头,成功地运用到了改革开放的实践中,交出了一份精彩的答卷。
第八章、淡泊见真淳
默运藏宏爱,躬行树碣碑。
其一:践行初心
纵观方明同志的一生,最令我敬佩的,是她那“讷于言而敏于行”的高尚品格。无论是在兵团挥汗如雨的田间地头,还是在省局彻夜通明的办公桌前;无论是在基层岗位的默默坚守,还是在领导岗位的决策指挥,她始终保持着一种低调、内敛、务实的作风。她不善言辞,从不夸夸其谈,更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她的信念,都融化在日常的点滴行动之中;她的追求,都体现在工作的实际成效之上。这是一种极高的人生境界,也是一种最难得的为官之道。
其二:行胜于言
在担任办公室副主任和调研员的后期工作中,她依然保持着那种“老黄牛”的精神。她大胆探索新时期省直机关管理的新措施、新办法,在公文处理、会议服务、后勤保障等方面提出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并在全国省级行政事务系统中产生了积极影响。但她从不居功自傲,总是把成绩归功于组织,归功于集体。退休之后,她更是深居简出,安享平淡,从不向组织提任何要求,也不利用过去的职务和影响谋取私利。她就像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拧在哪里就在哪里闪闪发光;她又像一株幽谷的兰花,不因无人而不芳。这种“行胜于言”的品质,在当下浮躁的社会风气中,显得尤为珍贵。她用一生的实践,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三严三实”,什么是纯粹的共产党员本色。她的人生,是一部无声却铿锵的教科书,教育我们要踏实做人,认真做事,淡泊名利,无私奉献。
第九章、岁月留清响
半生经淬砺,奕世仰高风。
其一:保持心态
岁月如歌,征途如虹。从16岁到19岁,方明同志将人生最美好的三年青春,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的建设事业。那片盐碱地,见证了她的汗水、泪水与欢笑,也铸就了她坚韧不拔、乐观向上的兵团精神。从20岁到55岁,三十六载春秋,她将毕生的精力与智慧,奉献给了山东省省级机关的事务管理工作。从一名普通的打字员到正处级调研员,她走过了一条布满荆棘却又铺满鲜花的道路。她的人生轨迹,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从市委大院走出的红孩子,如何在党的培养下,一步步成长为一名成熟的领导干部;也生动地展示了一个普通的女同志,如何凭借自身的勤奋与努力,实现从兵团“扛包工”到“管理者”的华丽转身。
其二:平凡人生
变的是岗位与身份,不变的是信仰与初心。她身上流淌着父亲的红色基因,传承着母亲的细腻严谨,更融入了兵团战士的钢铁意志和省直机关的务实作风。她没有显赫的头衔,却有沉甸甸的实绩;她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金子般的心灵。她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却是伟大的一生。她用自己的行动,回答了什么是忠诚,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奉献。如今,当我们回望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当我们审视当下纷繁复杂的世界,方明同志的事迹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的尘埃;又如同一座灯塔,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她留给我们,不仅仅是一段回忆,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力量。这力量,将激励着后来者,在新时代的征程上,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继续前进。
结语一首,咏方明同志:
山东曙色耀淄川,
绮岁风华非等闲。
大院家风培玉骨,
荒陲鼓角动边关。
肩扛百八麻包重,
指运千钧案牍艰。
退隐泉城心未老,
清音响遏碧云间。
方向人生求自生,明宗世事得民心。方明先生雅正,时在壬寅秋月于泉城 丁再献